沈策在草地上跪了很久。

        阳光从他背後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伶伶地印在焦土和绿芽交错的地面上。他的双臂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僵硬得像两根被冻住的铁枝,直到一阵风吹过来,将那件青色外衫的袖口拂过他的手背,他才猛地一颤,像从一场极深的梦里被拽回现实。

        他把那件外衫慢慢捡起来,贴在脸上。

        上面还有她残留的气味——草药的、清苦的、带着一点点昨夜红烛的烟燻味。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站起来。

        他没有发疯。

        沈策赤着上身,後背是大面积的烧伤,掌心的刀口深可见骨,满身血污和烟灰混在一起,可他站起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冒着余烟的古殿废墟,又看了看怀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衫,然後转身朝听潮驿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踏在焦土和碎石上,脚底被烫出新的水泡,他像感觉不到疼。

        回到驿站时,院子里一片狼藉。断箭散落一地,残碑斜倒在石屑堆里,灶房的屋顶被火箭烧穿了一个大洞,几缕残烟从洞里袅袅地升起来。沈策走过那些狼藉,走进他们住过的那间主屋,在榻边站定。

        榻上的被褥还维持着清晨的模样——她睡过的那一侧,枕头上有一根细细的黑色长发。沈策弯腰拾起那根头发,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後小心翼翼地缠在了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根上。

        他开始收拾。

        她穿过的那件月白衣裙,她晾在灶房窗台上的草药,她用过的那柄小木勺,她临睡前翻看的那本旧医书——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一只粗布包袱里,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规划了许久的事。收完之後他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上她划过的那行字上。

        「不怪你。是我情愿。」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刻痕,指尖顺着笔划的纹路来回摩挲,然後站起来,走出了屋子。

        後山的白玉石料还在老地方。那是他五年前从雪山深处凿回来的,本来想雕一尊镇山观音,因为心灰意冷而搁置了。如今那块玉料半埋在杂草和碎石之间,表面覆了一层青苔,边角被雨水冲刷得圆润了些。

        沈策把玉料从草丛里拖出来,清洗乾净,在古殿废墟前的那片空地上安放好。他的右肩伤口还在渗血,左掌缠着草草包紮的布条,可他握起石凿的那一刻,手忽然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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