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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以为时间已经坏掉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头灯早就为了省电而关掉,炉火被我们用背包和木板堵住的破口挡在身後,只剩下一小簇蓝色的火苗贴着炉口稳定地舔着钢杯的底部。山屋里暗得只剩下火光在铁皮墙上晃动的影子,风还在外面撞,撞得整间屋子每一根木头都在低吟,但那种连续的重击已经从昨夜那种要把人掀翻的狂暴,慢慢变成了沉闷的推挤。我靠坐在通铺的柱子边,肩膀抵着陈映彤的肩膀,她的头歪在我颈窝里,呼吸很浅,每一次呼气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掉。我没有睡着,却也没有完全醒着,脑子里像是被雪水浸过,所有的念头都变得很慢,很钝,只剩下手的温度是清楚的。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一样凉,但不再是那种冻到发白、失去知觉的凉,而是被炉火慢慢烤回来的、带着一点血色的凉。昨夜她跪在血泊里替魏建国加压止血的时候,指尖全是血,血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冒着热气,很快就结成暗红色的薄膜,黏在她的皮肤上。她没有擦,只是用雪水把手浸了一下,就又来摸我的额头,确认我从风雪里回来之後有没有失温。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手可以这麽稳,稳到让我这个在风雪里拖着另一个成年男人爬了十几公尺、手臂到现在还在发抖的人,也能跟着安定下来。

        「宇哲,你的手在抖。」她忽然轻声说,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通铺另一头好不容易睡着的赵廷轩和靠墙半躺着的魏建国。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用拇指慢慢摩挲我的手背。那是她在急诊室里安抚病人的动作,我在这几天里已经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神奇,明明大家都一样冷,一样饿,一样困在这个铁盒子里,她却总能空出一点温柔来分给别人。

        「不是冷。」我低声回答,喉咙因为整夜吸入太乾燥的冷空气而有点哑。「是还没回过神。我刚刚一直梦见绳子断掉,梦见我拉不住他。」

        其实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梦见的不是赵廷轩,是我自己。梦见我松了手,整个人被风卷进那片白色的虚无里,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那种在雪沟里完全失去方向感的恐惧,比寒冷更让人发抖。陈映彤像是听见了我没说完的话,她把头抬起来,在昏暗的火光里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发丝因为好几天没有好好梳理而有些凌乱,却让她看起来更真实,更靠近我。她凑过来,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很短暂,却很烫。

        「你把他拉回来了。」她说,语气不是安慰,是陈述。「你把我们都留在炉火边了。这就够了。」

        我点点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闻到她头发里淡淡的烟味和雪的味道。这几天山屋里都是瓦斯燃烧不完全的味道、泡面调味粉的味道、潮湿羽绒的味道,只有她身上,会有一点点像是肥皂的、乾净的味道残留着,让我觉得我们还没有完全变成野兽,还记得自己是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瓦历斯留下的那只旧闹钟忽然响了。那是他离开前特地挂在柱子上的,指针式,外壳都磨白了,他说,山里的时间不能靠手机,要靠太阳和钟。他走的时候交代得很清楚,清晨五点半到六点,风会换方向,会有一个短暂的空窗,云会裂开一次,那就是点烟的时候。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山屋里显得特别刺耳,惊醒了赵廷轩,他猛地坐起来,脸上还带着泪痕,茫然地看着我们。魏建国也动了一下,皱着眉按住自己被厚厚纱布包紮的小腿,低声哼了一声。

        我爬起来,膝盖因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太久而有些麻。按照瓦历斯教的方法,我把那捆青松枝从门边的岩沟里拖出来。那些松枝是他前一天冒着风雪从背风的箭竹林里砍来的,每一根都还带着雪,针叶上结着霜,但枝干里的油脂很足,他说这种枝条烧起来烟最浓,最黑,在雪地里最显眼。我把最乾的几根松针和碎木片塞进炉子里,用打火石引燃,等火稳定之後,才把一根根比较粗的松枝架上去。火苗一碰到松脂,立刻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一股浓烈的、带着树脂香气的黑烟立刻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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